台湾DJ对七年前的香港和大陆电子音乐的评论!
「電子舞曲」這個時髦的音樂潮流在台灣最近一、二年的快速發展在某種程度上,常常令我聯想到「另類搖滾」三、四年前從所謂的「非主流」一下子躍上檯面成為眾家唱片公司急欲促銷的「新主流」之景況,當「另類」這兩個字流行泛濫成為路人的口頭禪、商品的新賣點時,我知道有許多原本死忠的另類樂迷忽然間覺得無所適從、不知所措,似乎是自己信守的價值觀和一群人所共有的秘密一下子被出賣了;台灣的「電子舞曲文化」,或者說是「Club Scene」(舞廳文化)在這兩年內經由我們本地一些DJ朋友們的堅持和推廣,加上一連串國外的超級DJ來台獻藝,讓許多樂迷(舞客)真正感受到電子舞曲的魅力和Techno/Rave Party的震撼氣氛,電子舞曲在台灣似乎是一片美好遠景;然而,我卻隱隱擔心,在台灣強力的流行音樂工業迅速地將這一波在西方孕育了超過十年而發展出來的音樂文化加以「速食化」之後,「電子」這兩個字很有可能成為「新另類」,走上同樣的一條崎嶇道路。
其實我是太悲觀了,台灣的Dance Scene在亞洲的幾個國家來說並不是最糟糕的。這兩年來我去了許多不同的地方當DJ放音樂,也因為工作的關係有機會和來台的DJ們訪談聊天,我發現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因為在台灣就和其他的地方一樣,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必須創造自己的歷史。我們無法也不該複製一個「烏史拖音樂節」(Woodstock),因為我們錯過了那遙遠的嬉皮年代;但是我們有「春天的吶喊」(Spring Scream),雖然晚了幾十年,不過卻以咱們台灣的方式發生,讓參與者感受到一個獨一無二的「台灣經驗」。回顧西方的流行音樂史,從搖滾樂的興起到叛客風潮的爆發,一直到九○年代電子舞曲的革命,咱們中國人雖然沒有像日本一樣能夠照單全收並且發揚光大到讓老外瞠目結舌的地步,但是我們卻自有一套「本土化」的方法。
1998年我有機會到中國大陸和香港等地小小旅遊一趟,順便「考察」了一下當地的電子舞曲/Club Scene的狀況;香港因為受到英國文化的影響,當地的Club Scene表面上看起來是比台灣熱鬧進步一些,可是我所接觸的幾位當地的DJ和Promoter卻認為整個市場有過於商業化的傾向;中國大陸方面則只有上海、北京 和深圳等大都市的舞廳裡有一點點機會聽到DJ們播放所謂的舞曲,大部份是流行的R&B,加一些芭樂House,還有一些本地(台北)舞廳較少聽到的一些奇怪的翻唱歌曲,當然,大陸的DJ同志們似乎也常常必須放一些恰恰舞曲(包括很多台灣的流行歌曲)穿插在其間,以迎合各種舞客。
這是大都市,至於其他地區,則大多沒有所謂的「Disco」,但是有很多「歌舞廳」,歌舞廳通常是指卡拉OK+交際舞。在這次的大陸行之中,除了赴上海D D's Club做一場DJ演出之外,我也到了崑山、蘇州、和深圳等地Check Out了許多歌舞廳和Disco,幸虧有在當地的友人幫忙帶領,讓我這次的「大陸Clubbing Experience」豐富又難忘。
在崑山(位於上海市旁的一個小城市,據說有許多台商曾居留在此或做生意往來)停留的幾天,我去了三家歌舞廳,每一家都讓我感到相當錯愕,有一種時空倒轉完全無法Fit In的感覺。第一家叫「凱特」,有漂亮的霓虹招牌(事實上是非常SPP),走進去烏漆嗎黑的,許多辣妹穿梭其中,後來才知道原來是一家有小姐坐檯的舞廳;在擺設得像廉價餐廳的座位區旁有個小小的舞池,DJ放的音樂不是「嗚啦啦」就是「澎恰恰」,還有一些與台灣「舞曲大帝國」之類合輯的曲目雷同的歌曲,瞄了一眼DJ檯,沒有唱盤,只用CD接歌,DJ還必須不時地拿起麥克風跟著音樂直接現場走音演唱;就在我快要受不了的時候,忽然有個女人跑進舞池中唱起張惠妹的歌來,現場頓時變成一個卡拉OK,更糟的是,在卡拉之後,又有個聒躁的主持人出現,把現場變成抽獎晚會,帶我去的友人發現我臉上尷尬的表情,趕緊帶我前往另一家「郁金香」。
這是我在大陸看過最「地下」的舞廳,門票是每人5元人民幣(約合台幣20元),裡頭擠滿了非常年輕的小孩子,所有人都很奮力地隨著大約130∼140B.P.M.的節奏手舞足蹈;沒有DJ,只有一個「工作人員」在離舞池很遠的角落裡切換CD,放的音樂大多是像《檸檬樹》之類非常Cheesy的High-NRG舞曲,場內不論音響燈光都非常簡陋,同行的友人甚至不敢去上廁所,因為她一進去就看到一排人蹲在那,連遮掩的門都沒有。
在蘇州我去了一家叫「東吳Disco」,是全蘇州最大的一家舞廳,裝潢設備高檔多了,整個感覺像台北的@Live。我去的那天是星期日,場內竟然在九點多鐘就坐滿了人,等到DJ一上場,燈光一亮,煙霧一噴,音樂都還沒出來,所有人就「咻」地一下全在舞池佔好位置等著跳舞了。這是我在台灣從來沒有看過的奇怪場面,DJ一邊放音樂一邊還得配合兩旁小舞台上的辣妹用麥克風戴歌戴舞,雖然氣氛有些像學生的同樂晚會,不過看著那麼多年輕的大陸同胞忘情地狂舞,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他們好單純、好可愛。
想到台灣的一些場景,腦海浮現出台北某Club前陣子被警方查獲大批毒品和禁藥,在電視新聞中出現的一幕幕畫面:毒蟲、小弟、黑道大哥和一些全身穿著螢光服自認為是「Goa Trance的得道者」的墨鏡人士齊聚一堂,不論他們是坐在那烏漆嗎黑的角落隨著音樂拚命地搖頭甩腦,還是打扮得光鮮亮麗的拿著搶指著DJ要點播「那個猜火車主題曲」(信不信由你),都讓我納悶是不是只有台灣才會這樣?在大陸愛出去跳舞的年輕人似乎比台灣多而且比較單純,雖然大陸的DJ放的音樂很「俗」(咱們台北就已經有許多相當優秀的專業DJ,風格也已經相當成型,如House、Garage、Techno等等),舞客的音樂品味也比咱們好不到哪裡去,但是整個跳舞的氣氛卻比台灣的舞吧來得友善多了。
1998年6月19日我在上海惟一的一家有整晚播放House/Techno舞曲的 D. D's Club作了一場兩個小時的DJ表演(法國DJ Laurent Garnier去年來台表演的前一站就是在D. D's)。D. D's有點兒像台北的Spin,小小的空間,以紅色為基調,平常是個Pub,有時播放一些輕鬆的Acid Jazz,有時有一位老外彈奏浪漫的西班牙吉他,但是一到週五、週六,這兒可以說是全上海最熱最High的一個舞場;駐店DJ是來自日本在上海讀書的DJ Shin,他恐怕是在中國除了香港外少數以播放Underground House/Techno為主的DJ之一,DJ Shin在幫我暖場時已經把場子炒得頗熱,這是自來大陸之後第一次讓我感覺到有充滿Party Animals的Dance Club的狂歡氣氛,有一點像是從前台北金山南路上的「Edge」的景象再現眼前。
我的Set分為兩部分,第一個小時我放了一些Breakbeat和Daft Punk、DJ Sneak那類的Disco House,大家似乎都跳得很開心,DJ Shin接手一個小時的House Set之後,我開始接手由Detroit Techno開始發展,試圖探測一下他們的反應,結果不出所料,接受度不高。後來和DJ Shin聊到了一些在大陸當DJ的痛苦和困難,其實比台灣還要更慘,因為他無處買唱片,必須託朋友從日本為他郵寄,他更不可能去搞戶外的Rave Party,問他為什麼?他很順口地告訴我:「這是中國!」
到了香港和深圳,又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香港的第二天晚上我就連續趕了三個Party,第一個是在一個游泳池旁邊的空屋舉行的Trance/Techno Party,相當不錯的Warehouse Party的感覺,DJ也是目前香港Local DJ的一時之選,其中Paul Wang曾經在大約兩年前代表香港的MTV採訪過我,所以我在那見到他時真是很高興,他的DJ Style也是以Techno為主,但是他特別喜歡Breakbeat的Techno,我在那聽了他放的一段相當精彩的Techbreaks,跳舞的人都相當地時髦年輕。
之後我轉往「Bar City」,一間由戲院改裝而成Club,分為兩個Rooms,大廳是由香港DJ Tommy(曾獲DMC世界DJ大賽亞軍)領著他的DJ朋友們做的House/Hip Hop Party,場上有不少全身Hip Hop裝扮的小孩子正在努力地Breakdancing;DJ Tommy見我提著一袋唱片(他也是在幾年前來台時便與我認識),很興奮地叫我上DJ檯放一段,不過我婉拒了,因為我知道我袋中的那些Minimal Techno不太適合他的Crowd;另一個小廳和隔壁的氣氛又截然不同,震耳欲聾的強力Techno節奏和超高的能量讓剛才的Hip-Hop Party感覺像是個Chill Out Room!全場擠滿了瘋狂跳舞的年輕人,我終於見識到香港〝Underground Dance Scene〞的發展程度,果然有點「音樂殖民地」的感覺。
香港的Party Promoter走的自然是比較英國路線,請了不少的英國大牌DJ和像The Prodigy、The Chemical Brothers這類「大腳」去演出過;後來我去的「Big Apple」就聽說曾經有Dave Clarke和Carl Cox去DJ過,「Big Apple」每個星期五、六的Party叫「D-Basement」,由一老外DJ Christian主事,Party從早上的5點鐘開始,一直到中午,裡頭充滿了從別的Club玩樂過後還覺意猶未盡,堅持Party到天亮的Hardcore Clubbers。凌晨5:30,我拖著一身跳了一晚上快要癱瘓的身子,在「Big Apple」對著好幾百 個瘋狂的舞客放了半個小時的Techno,雖然是被一位朋友Stuart(一位來自澳洲,目前在香港組織Party的Promoter)打鴨子上架硬拱上去放歌,卻也讓我獲得一個難忘的經驗。
深圳和香港只有一條廣九鐵路之隔,由於和外地的交流非常頻繁,深圳市擁有和其他大陸內地城市截然不同的文化經濟景觀。在深圳的短短兩天內我們一行人(包括DJ Paul、Stuart和一位在深圳廣播電台主持唯一的一個電子舞曲節目的DJ/主持人倪兵 Micheal)去考察了大約不下五、六家的Disco和Club,深圳簡直像是墮落的天堂,幾條主要的街道上KTV、Disco舞廳充斥兩旁,Micheal告訴我深圳全市的人民平均年齡才二十幾歲,是全中國最年輕的城市。深圳年輕人最大的娛樂便是跳舞,雖然舞廳林立,規模也都不小,但音樂還是清一色的芭樂歌(其中我聽到一些奇怪的舞曲版本,像是黃飛鴻的主題曲改編的Hi-NRG版,櫻桃小丸子的Eurodance版等)。
最後我們去了一家「House Disco」,是由一間教堂改建而成的,聽說是當地最紅的一家Club,去年Ministry Of Sound的大陸巡迴就是在此舉行(台北是在@Live),而Paul恰巧是當時的暖場DJ(M.O.S.在台北@Live表演時是由我暖場);在入口處我看見一張斗大的告示寫著「請勿在本店服用搖頭丸」等警語。Paul告訴我香港、深圳搖頭丸(Ecstasy)相當泛濫,我也和他討論了台北的狀況。舞池正上方掛著兩面大電視牆,正播放著當時正打得精彩的世界杯足球賽,全場的人都一邊跳舞一邊瞪著銀幕,不時在進球時停下來一齊拍手歡呼,又是一幕大陸奇觀。
由於篇幅的關係,無法一一詳述對岸電子舞曲界的奇異怪現狀。不過一趟大陸之行讓我對電子舞曲在台灣的發展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日本能、香港能、新加坡能,我們也能(君不見我們也請得到許多大牌DJ,我們也有市府前的「瑞舞」綜藝晚會);只不過這會是另一個被唱片工業收編的「另類流行風潮」,還是會成為台灣青年的「音樂次文化運動 」?我似乎有些不忍去猜想這個答案。










